当“养儿防老”失效，谁来做那个签字的人？

　　凌晨五点的电话声把赵越凡惊醒。养老院工作人员急急地说：“赵主任，张爷爷突发心梗，正往医院送，您快过来!”

　　赵越凡抓起外套，冲出家门，同时紧急通知同事分头行动。等她气喘吁吁跑到医院抢救室外，只见张奶奶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神空洞涣散。见赵越凡来了，张奶奶拉着她的手反复问：“咋办?我该咋办啊?”

　　张奶奶平时被张爷爷照顾得无微不至，家里大小事从不用操心，现在老伴病危，她手足无措。

　　抢救室医生走出来，严肃地问赵越凡：“你们是老人的子女?”赵越凡含糊应了一声“是”，又补充道：“是监护人。”

　　医生说：“老人还有什么亲人?赶紧叫过来吧。”

　　赵越凡转头和张奶奶商量，想把张爷爷的兄弟姐妹都叫来 —— 张爷爷一共六个亲兄弟姐妹，总能有个人搭把手。张奶奶慌乱地点头：“那你们就叫吧。”

　　赵越凡的同事们忙得脚不沾地：有人对接社区居委会核实情况，有人挨个查张爷爷的兄弟姐妹联系方式，打电话;有人跑急诊窗口缴费、取急救药、办理各项手续;有的守在张奶奶身边安抚她的情绪。

　　四个多小时后，张爷爷的兄弟姐妹们赶来了，其中两位亲属连急诊室的门都没进，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摆着手说：“我身体不好，我就不看了，不是找你们了吗?你们做主就行。”

　　医生终于看出不对劲，把赵越凡叫到一边问：“你到底是不是女儿?”赵越凡说：“我们是公益组织，专门为老人提供意定监护服务，老人授权我们作为监护人。”她解释着意定监护，可医生脸上依旧满是疑惑，好像没完全听懂。

　　张爷爷张奶奶唯一的儿子早已离世，近来又因房产继承纠纷，被儿媳和孙女赶出家门，无家可归。

　　街道办联系到区民政局，区民政局反映到北京市老龄协会，作为承接“北京市特殊家庭权益保护项目”的北京律维银龄研究与服务中心，介入帮助两位老人。

　　律维银龄先帮老人安顿进养老院，解决住宿问题，随后公益律师跟进，多次找老人的儿媳、孙女沟通调解，为两位老人争取合法权益。

　　张爷爷和张奶奶很感动，拉着赵越凡的手问：“孩子，以后我们的事，还能拜托你们做主吗?”

　　赵越凡向他们介绍了意定监护—— 这是《民法典》赋予每一位成年人的权利，在意识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时，自愿指定自己信任的个人或机构，作为自己失能失智后的监护人，全权处理医疗救治、生活照料、财产管理、身后事宜等。

　　中国人自古信奉 “养儿防老”，可没儿没女怎么办?有儿女但不在身边、或儿女靠不住怎么办?截至 2024 年底，全国像张爷爷这样的老人超 100 万，60 岁以上空巢老人达 1.18 亿人，且年均增速超 5%。重庆市民政局 2024 年调研显示，当地 65 岁以上孤寡老人中，38% 因 “无监护人签字” 无法入住养老院，29% 因 “无人代理医疗决策” 延误治疗。监护缺失已成全社会亟待破解的养老难题。

　　上海曾接连发生两起独居人士监护缺失的悲剧：徐汇区 53 岁的邓女士突发急性脑梗死，她无亲无故，因无人监护签字无法手术，最终由居委会担任临时监护人，可她离世后留下的 600 多万元存款因无继承人被依法充公，引发热议;虹口区 46 岁的蒋女士同样因无监护、无遗嘱，身后事陷入僵局。律维银龄调研发现，这类悲剧的核心症结，就在于未能提前设立意定监护。

　　独居老人面临许多问题。赵越凡说，现在养老机构规范化升级，2019 年起，养老院入住合同必须有监护人、担保人签字，过去邻居代签即可入住的时代早已过去;不少养老院还面临着老人保证金耗尽、监护人失联的困境，想拒收却于心不忍，想照料却无人兜底;急救体系更是明确“四证齐全”，没有监护人陪同签字，救护车都无法出车，即便送医，也无人敢在手术单上落笔。

　　像张爷爷一家目前的艰难处境，意定监护可以成为他的依靠。根据最高法司法解释，意定监护效力高于法定监护，能最大程度尊重老人自身意愿，即便有亲属，老人也可自主指定信任的人或机构做监护人，避免 ICU 抢救时亲属争执不休、违背老人本意的情况。

　　张爷爷和张奶奶当即和律维银龄签订了意定监护协议，把自己的晚年、财产、甚至生命最后的抉择，托付给赵越凡团队。

　　律维银龄帮两位老人完善了遗嘱，协调房产处置难题。按法律规定，遗嘱继承效力高于法定继承，若不立遗嘱，孙女依法享有继承权。张爷爷曾气愤地说： “一分钱都不给她。”公益律师说：“房子必须卖掉，不然不够支付养老院费用。卖房后的钱您留着养老，剩下的适当分给孙女几十万，她得了实惠，就不会再为难您了。您都 80 多岁了，留着几百万现金也没用处，安稳养老才最重要。”一番调解下来，既保证了老人权益最大化，又化解了家庭矛盾，原本剑拔弩张的关系有所缓和。

　　两个月后的今天，张爷爷突发心梗。

　　抢救了一天，张爷爷始终意识不清，各项生命体征持续恶化。

　　握着张奶奶冰凉的手掌，赵越凡心疼地劝她回养老院休息，自己和同事留下来值守，大家三班倒轮流看护，一边紧盯老人的病情，一边提前联系殡葬、火化、骨灰存储的相关事宜，把所有后事都安排妥当。

　　第二天一早，张奶奶和她的姊妹们赶到了医院，随后久未谋面的儿媳和孙女也赶来了。

　　大家搀扶着张奶奶走进病房，看了老人最后一眼。走出病房后，张奶奶拉着赵越凡的手，声音颤抖地问出了那个最艰难的问题：“拔吗?”

　　赵越凡立刻把抢救室的两位主任医师请到奶奶身边。一位主任说：“老人是急性重症心肌梗死，合并严重电解质紊乱，内环境已经完全失衡，目前自主循环与呼吸功能已无法恢复，持续依靠呼吸机维持。现在已经出现低烧和炎症反应，再拖下去会抽搐痉挛，走得痛苦，也不体面。”

　　赵越凡蹲下身，握着张奶奶的手，轻声细语地劝说：“阿姨，养老院的人说，头天晚上张爷爷还吃了一大碗面条，心情特别好。现在他走，没有一点痛苦，自己都没有知觉，算是寿终正寝，是大福之人。再拖下去，只是您跟着难受。”

　　张奶奶含泪点了点头：“老头子交代过，让他走的体面些，别折腾他。”赵越凡转过身，对着医生郑重地说：“那就拔管吧，我来签字。”

　　呼吸机被轻轻撤掉，不到三分钟，张爷爷安详地走了，享年 84 岁。

　　律维银龄的社工联系殡仪馆，为老人整理仪容、换上寿衣，将遗体移送太平间。 大家忙着安置遗体时，赵越凡注意到，张爷爷的孙女悄悄凑近，偷偷用手机拍摄张爷爷的身份证。

　　赵越凡心里一紧， 用胳膊轻捅身边社工，压低声音急促叮嘱：“快找抢救室主任开死亡证明，谁也不许给!”

　　医院出具的 《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是办理遗体火化、户籍注销、丧葬费申领、遗产处置的唯一法定医学证明。

　　那姑娘反应极快，抄近路跑向急救室，刚将死亡证明拿到手，孙女就追了过来，前后相差不到一分钟。社工一路跑回赵越凡身边，说：“主任，我拿到了!”

　　赵越凡悬着的心落了地。死亡证明是办理遗体火化、户籍注销的法定凭证，也是张奶奶后续申领丧葬补助金、办理银行存款支取、遗产处置的必备材料。赵越凡生怕这份证明被别人抢走，以此为要挟，损害张奶奶的权益。

　　律维银龄后来拿着这纸证明，为张奶奶申领到十几万元的丧葬费，为她孤苦无依的晚年又加一层保障。

　　意定监护虽已于 2021 年写入《民法典》，却无配套实施细则，落地之路处处是难关，让养老机构、基层民政背负着巨大的监护压力：无人签字导致老人入院入住无门，监护缺失让基层服务进退两难，财产、户籍、医疗的流程壁垒，让制度始终悬在半空。

　　赵越凡和律维银龄团队逐一攻坚破题：医院只认可自然人签字、不接受机构公章，团队便为每一位一线工作人员完备正式授权文书，确保紧急救治时能依法履职;老人需变卖房产筹措养老费用，却无法由监护人代办全链条过户，团队便在市老龄协会协调下反复对接不动产管理部门，打通财产处置的实操路径;老人突发住院急需救治资金，团队联合金融机构与特殊需要信托受托人，打通紧急情况下的资金支取与支付通道;老人售房入住养老机构后面临户口无处落的难题，团队耗时两年，在市老龄协会的政策统筹下，成功跑通北京 16 个区县集体户落户通道，保障老人持续享受属地养老福利补贴。

　　除此之外，死亡证明使用权限、殡葬手续办理、跨部门数据互通等堵点，团队也一一协调。历经数年努力，律师事务所、公证处、司法机关、金融机构、行业组织等越来越多专业力量加入意定监护服务体系。在北京市老龄协会的统筹协调下，律维银龄联动民政、司法、公安、卫健等多部门，打通一个个“堵点”，在北京蹚出了一条完整、通畅、可复制的意定监护服务路径。

　　赵越凡依旧忧心忡忡。虽然有巨大的社会需求，服务却存在显著缺口，仅北京、上海、广州等 10余城市有专业机构提供服务，而且服务多停留在协议签订层面，缺乏监督与延伸服务;部门数据不互通、资源整合不足，服务难以精准对接需求。

　　更严峻的是公众的认知误区：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 2024 年调查显示，仅 23% 的老年人了解意定监护，45% 认为 “意定监护会剥夺子女继承权”，38% 觉得 “只能指定亲属做监护人”，29% 误以为 “协议签订后无法变更”，认知偏差让无数有需求的老人错失了保障。

　　为破解这些难题，汇丰公益基金会联合中国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北京律维银龄、北京广播电视台合作，聚焦于三个领域，一是形成可复制的行业标准，二是培育专业人才队伍，三是在几个城市试点，打通不同地方的服务通路，让意定监护惠及更多人。

　　张爷爷的后事妥善办完了，张奶奶的权益也得到了最大保障，可接下来的事却让赵越凡感到遗憾。

　　在亲属劝说下，张奶奶提出中止意定监护协议，让比她小 8 岁的妹妹担任监护人。

　　赵越凡急得反复劝说：“阿姨，您可想好了，您和妹妹年纪相差不大，等再过些年，谁能照顾谁还不一定，真遇到急事，她根本没有能力帮您处理这些复杂的事。” 她甚至建议老人选年轻一辈的侄子侄女，可张奶奶始终没有回应。

　　没多久，赵越凡收到张奶奶妹妹的回复：“这是我们自家的事，不用你们管了。”

　　赵越凡满心无奈，只能尊重老人的选择。她说：“我们至少让张爷爷走得体面，帮张奶奶争取到权益，让她不再无依无靠。我们问心无愧。”

　　编后：

　　4月20日，中国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发布了国内首个《老年人意定监护服务规范》团体标准。汇丰公益基金会参与了意定监护服务规范的编制和发布。

　　标准核心起草人、北京律维银龄研究与服务中心主任赵越凡表示，未来将联动社会各界开展标准普及与实操培训，推动标准走进社区、贴近老人，以专业、规范、暖心的服务，为老年人构筑坚实的监护保障防线。

　　汇丰公益基金会理事长王颖说，这个团体标准的发布，是中国老年人意定监护服务的里程碑，有助于这个行业的规范化、专业化和规模化发展。（文：刘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