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百年工商名城的慈善传承

　　无锡是工商名城，更是慈善名城。从泰伯奔吴的至德绵延，到义庄星布的乐赈好施，慈善文化浸润了这座运河商埠的城市肌理，成就其慈善名城的美誉。近代以来，机器的轰鸣震撼江南大地，无锡的民族工商业者秉承公益精神，怀着以民生为本的深厚情怀，积极参与社会治理，推动城市革新，在办学兴教的实践中守护历史文脉，这一幅从传统漕运古城向现代工商业城市蜕变的壮丽图景，犹如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传承着这座百年工商名城的慈善文脉。

　　■韩宇瑄 王艺馨

　　民生治理中的公益情怀

　　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以实业家祝大椿、周舜卿等人为首的绅商发起成立锡金商会，后改名无锡县商会，这是近代中国较早成立的商会之一。锡金商会积极参与代言商民、推广国货、纾解困苦等社会治理活动，保障民族工商业者的权益，维护稳定的社会环境，探索了工商业者参与社会治理的慈善路径。

　　保障商民权益。作为绅商阶层的社会自治组织，锡金商会注重加强与政府和社会各方的合作，在官商之间架起沟通桥梁，一方面开展会员企业开歇业登记管理、同业议价、包摊税捐等公共事务；另一方面代表同业利益与政府交涉，为商民代言，据理力争裁撤厘卡、取消重复征税、停办不合理的特种税费，并在地方危机面前敦促并协助政府赈灾、调控。如1928年对“无锡米荒”的调控，1934年参与无锡县监狱的重建，1947年针对当局经济政策的多次通电等。这些行动切实地减轻了工商业负担，护住了无数工坊店铺的生计，维系着地方经济的元气，在地方治理中发挥了积极作用。

　　维护国货国权。无锡作为民族工商业重镇，多受外国资本倾轧之苦。商会便成为民族工商业者应对外部挑战、守护本土民生的重要阵地。面对国外商品的倾销，锡金商会吹响抵制洋货、推广国货的号角，在号召同业精进工艺，提升国货品质的同时，多次组成组委会，或征集精品远赴国内外博览会，或在无锡本地倾力举办盛况空前的“无锡国货展览会”“江苏省八县市地方物品展览会”等。这些活动不仅振奋了国货之威，更守护了万千工人家庭的饭碗，成为对无锡城广泛生计的无声护佑。

　　纾解社会困苦。维系工商百业之余，锡金商会联合众绅商通力合作，组成了多个慈善团体，补官赈之缺、纾社会之困。这些慈善团体的资金源于众多工商业者的定期捐输与行业募集，它们的运作往往依循明晰的章程，展现出较高的组织性与系统性。灾荒之年，它们立粥厂、发米粮、安流民，其行动之速、规模之大，与官赈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平日里，它们面对恤嫠、育婴、养老等事也积极作为，为孤苦者造就庇护之所；贫病者求告，则有它们资助的诊所看诊赠药；为保地方安宁，它们还会组织民防，协助巡夜缉盗……其职能之完备，使之成为社会管理中不可或缺的民间力量。

　　古城焕新中的义行善举

　　无锡因水而兴，却也一度为水所困。为了将家乡建设成现代工商业都市，无锡工商业者慷慨解囊，开路架桥、设岗造园，为古城劲吹新风。城市建设中的义行善举，赋予了古城先进的基础设施和市政规划，描绘了崭新的城市图景，重铸了这座江南水城的“钢筋铁骨”，是无锡从传统水乡迈向现代工商业城市的关键力量。

　　为城市革新倡议建言。一座崛起的工商业重镇，需要与之匹配的现代市政架构。无锡工商界精英怀着对“无锡之未来”的热忱憧憬，成为城市革新的积极倡议者。继薛明剑在《新无锡》报发表《无锡开辟商埠之刍议》后，1921年9月，无锡商会、市政公所等六个团体联名具文，呈请北京政府拨款开埠，获得批准，1922年，无锡被正式列为商埠。无锡开埠后，工商界人士又以无锡经济地位日隆为由，积极呼吁争取升“县”为“市”，为家乡争取更大的自主之权。荣德生、薛明剑等实业家还创办杂志，撰写文章，对城市未来进行规划，提出设想。无锡民族工商业者秉持尚德务实的担当精神，对家乡的城市规划既绘蓝图，又添砖瓦，不仅通过自身在政界商界的影响力积极促成项目落地，并且慷慨捐资，促使无锡从运河古邑向现代都市蜕变。

　　铺路架桥构建现代交通网络。无锡工商界慷慨捐资，铺路架桥，构筑起现代城市的“四梁八柱”。首先，慷慨解囊捐资筑路。1914年，无锡工商业者捐资修建了无锡西郊首条现代化道路——开源路。它开启了无锡城西现代交通的新纪元，其建设之初甚至超越了周边城市的官办路政，成为无锡早期现代化路政的里程碑。在荣氏兄弟的持续引领下，通惠路、德溪路、申新路等一系列重要干道相继铺展。薛南溟、周舜卿、祝大椿、唐保谦等人也在各自关注的区域或项目中慷慨捐资，参与修筑道路。这些由实业家的义行善举而支持铺就的道路，如同强劲的动脉，将散布的工厂、繁忙的码头、熙熙攘攘的火车站串联起来。其次，群策群力发起“千桥会”。1929年，荣德生、陆培之等发起创设“千桥会”，引入当时先进的钢筋混凝土技术，致力于建造坚固耐用、可供车辆通行的新式桥梁。于是，大公桥、蠡桥、宝界桥等一座座新桥相继矗立，沟通了城乡，实现了商旅便利。近代无锡民族工商业者捐建路桥的义行善举，对整个江南地区都有着示范力和影响力，彰显了广泛而深厚的民间慈善力量。

　　市政捐建中的民生温度。无锡民族工商业者在慈善捐建中，同样关注与民生相关的公共基础设施。例如，捐资开凿城市第一口自流井，设置砂滤水箱，供应饮用，为市民提供清洁健康的水源；建立救火联合会，捐资购置新式消防利器“洋龙”，完善消防设施，为密集的街巷民居和宝贵的工厂厂房筑起一道安全屏障；在火车站、汉昌路、光复路、圆通路等繁华道路上竖杆架线、安装路灯，为城市交通要道提供照明；他们集资修筑了我国首个真正意义上的公众公园“公花园”，使市民能够共享现代休闲生活。现代公共事业的广泛开办，使无锡的城市面貌焕然一新。歌曲《改良无锡景》中，无锡已不仅是“粉厂毗布厂，纱厂搭丝厂”的工业城市，更呈现出“火车真便当”“坐只汽油船”的现代都会景象。这些慈善先行者，义利并举、兼济天下，将公益精神化作重塑无锡古城风貌的力量。如今，这些市政设施至今仍在默默诉说着他们实业报国、义举兴城的慈善往事。

　　办学兴教中的慈善实践

　　“事业之成，必以人才为始基也”，真正的现代化离不开人的培育和文化的滋养。20世纪初，荣氏兄弟、周舜卿、侯鸿鉴等众多民族工商业者，怀着公益情怀，热心捐助文教事业，慈善兴学、赓续文脉、传承文化，构建起相对完整的教育体系，为近代无锡教育镌刻上“尚学兴教，乐于奉献”的鲜明标识。

　　兴办各类学校，完善现代教育体系。兴办学校、延揽人才、泽被乡梓成为几乎所有民族工商业者的共同追求。其中，荣氏兄弟以一家之力，构筑起一套涵盖基础教育、职业教育、高等教育在内的教育体系。在基础教育领域，1906年创建公益小学，1908年创建竞化女子小学，打破传统教育桎梏，促使地方社会风气逐渐开化，被视为无锡地区私立小学的典范。在职业教育领域，1919年创建公益工商中学，坚持“教学做合一”的理念，专事培养企业经营管理人才。在高等教育领域，1947年创建私立江南大学，分设文、农、理工“三院九系”，是当时无锡唯一的综合性大学，其面粉专修科依托荣氏企业的丰富实践，开全国之先，在中国轻工教育史上享有盛誉。据统计，荣氏家族办学40余年，先后兴办6所小学、4所中专（中技）、1所大学，以家族之力构筑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教育体系，其中许多学校至今仍弦歌不辍，化育英才。除荣氏家族之外，其他民族工商业者也有着颇多的公益办学实践。例如，周舜卿创办的廷弼商业学堂，是无锡的第一所商业职校，课程紧贴实际，培养了不少商业能手；侯鸿鉴创办的竞志女学，开创了无锡最早开办女子幼儿园和女子中学的教育历史，侯鸿鉴因此被尊为“女学先驱”；华氏家族兴办的果育学堂、鸿模高等小学填补乡村教育空白，其旧址现已改造为无锡慈善博物馆。这些民族工商业者的兴教实践，造就了一大批具有现代知识和科学精神的新式人才，从根本上推进民族自立自强。近代以来，无锡新式学堂星罗棋布，培养的人才有力支撑了城市的发展。因此，无锡在近代史上被誉为“全国教育模范第一县”。

　　在城市文化建设中守护历史文脉。无锡的民族工商业者重视图书馆、体育场、文化地标等的社会教育意义，慷慨捐资，新建场馆，建造城市“文化绿洲”。例如，荣德生捐资创办大公图书馆，藏书近12万卷，常年向市民、学生免费开放借阅，是中国第一座乡村公共图书馆。杨翰西捐资兴建通俗教育馆、公共体育场，让普通市民也有了接触新知识、新娱乐的机会，无形中改变着城市的风气。此外，无锡的民族工商业者同样注重对家乡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修缮，将之作为输入启蒙新知、开展社会教育的文化空间。例如，荣氏兄弟出资修复了明代东林书院的旧址，这所书院铭刻着“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传统教育精神，是无锡地域文脉的重要体现。实业家的善举让其承载的关怀国事、崇尚实学的传统，得以在历史中传承和延续。荣氏兄弟还捐修了南禅寺的妙光塔、梅园的开原寺，并主动开放自家梅园，梅园渐成无锡的观光新名胜，被认为是近代中国最早的花卉主题公园。祝大椿出资修缮了锡山上的龙光塔，以及保安寺、青山寺等，使得无锡的历史文脉得以传承。这些修缮，美化了城市景观，更守护了无锡人共同的历史记忆，让这座逐步走向现代化的运河商埠，始终保持着深厚的文化根基。

　　近代以来，无锡的民族工商业者将慈善事业与实业发展深度融合的慈善实践，形成了“以实业聚财富，以财富佐慈善，以慈善兴百业”的良性发展循环，创造了“小上海”的经济奇迹，涵养了这座城市开放包容、重义担当、敢闯敢试的独特品格。无锡民族工商业者书写的这段慈善文化与城市发展互动共荣的历史，深深镌刻在城市现代化的壮阔图景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伯渎河静静流淌的河水和两岸春秋更迭的麦浪，成为无锡发展进程中一段深沉动人的叙事。

　　（转自《唯实》杂志2026年第3期，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