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合规担责到价值创造：中国企业出海可持续发展的实践路径

　　随着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持续保持全球领先地位，中国企业出海已从“产品输出”迈入“产能布局、品牌深耕、生态共建”的新阶段。在全球经济复苏乏力、地缘政治冲突加剧、社会责任实践的监管日趋严格并成为全球企业竞争核心准则的背景下，中国企业出海在当地环境适配、合规经营、全球化运作等多个维度面临多重考验，这些挑战相互交织影响，成为制约企业境外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因素。2025年12月，商务部印发《企业境外履行社会责任工作指引》(以下简称《指引》)，及时地为中国企业境外经营提供了系统性、可操作的行动框架，填补了企业境外社会责任管理的系统性空白。

　　中国企业出海的首要挑战的是对东道国(地区)经营环境的适配，不同国家和地区在法律体系、文化习俗、社会环境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若无法有效适配，极易引发经营风险、声誉风险甚至法律风险。如《指引》所强调的，企业需同时遵守我国和东道国(地区)关于企业社会责任的法律法规。但实践中，部分企业对东道国法律的了解仅停留在表面，缺乏系统性的合规排查，导致合规风险频发。此外，作为隐形壁垒的文化差异与社区融入困难也构成重要障碍。部分企业缺乏与当地社区的常态化沟通，未能充分考虑社区的需求，难以获得当地社会的广泛认可，影响海外项目建设的顺利推进。《指引》强调企业要加强与当地社区沟通，建立持久性、常态化的互动关系，正是针对这一痛点提出的解决方案。　　

　　随着可持续发展理念在全球范围内的认知不断深化，各国政府、投资者、产业界、消费者对企业的综合表现提出了更高要求。全球主要经济体纷纷出台可持续相关法律法规，强化对企业的监管和社会责任信息披露的要求，若未能达标，可能面临市场准入限制、融资成本上升、经营连续性障碍等后果。社会责任担当已从“道德选择”变为“战略必需”，成为企业出海的“准入证”和“安全筏”。但中国企业在境外社会责任实践中，面临着监管趋严、标准不一、能力不足、合规成本大幅提升等现实挑战，这些挑战直接影响企业的境外可持续发展能力。

　　在上述挑战与风险当中，中国企业出海经营所面临可持续发展中的短板日益凸显，东道国的道德社会责任要求、法规监管要求日益加强，这些因素对企业的履行社会责任提出了重塑的新要求，企业必须从“被动合规”向“主动履责、价值创造”的可持续商业模式转型。在治理维度上，治理体系不完善，责任落实不到位。部分中国企业缺乏系统的境外可持续发展管理体系，未将社会责任理念全面融入企业的发展战略、重大决策和日常运营当中，对社会责任的管理存在“碎片化”问题。在环境维度上，绿色发展能力不足，环境管理水平有待提升。部分中国企业在境外经营中，仍存在重生产、轻环保的理念，绿色投入不足，环境管理水平落后。在社会维度上，劳工权益保护不足，社区融入能力薄弱。此外，部分企业的可持续发展信息披露质量不高，缺乏实质性、过程性、透明度、及可验证性的信息;难以将可持续发展理念与企业的商业模式、技术创新相结合，或无法通过社会责任实践实现价值创造。问题的根本在于对传统商业模式的变革，即从传统的以利润优先为目的的经营方式，向以创造经济、社会、环境相统一的复合价值为宗旨的可持续商业范式升级迭代。

可持续商业范式：经济、社会、环境统一的复合价值创造的闭环

　　可持续商业是以企业为主体，以社会目的为出发点，将企业核心价值、主打领域、关键技能和综合资源(称之为“企业四要素”)对标到与之相关的经济社会环境重大议题，将企业参与针对重大性议题解决方案的设计与实施同企业自身的持续增长与发展统一起来，并整合到战略、模式、运营和复合价值创造的商业活动全生命周期、全价值链、全方位生态闭环过程(详见管理学专著《可持续商业战略与实践》，吕建中，2025.中国工商出版社)。在可持续商业范式中，企业战略从简单的产品/性价比/市场份额优势，向企业可持续性/复合型及共享型价值/商业-社会生态活力迁移，企业质量成为大于产品质量的考量指标，企业的社会责任表现以及披露的信息，就是对企业质量进行评估的测量方法。因此，企业出海经营的合规问题，不再是被动的行为，而是企业与时俱进的商业模式的进化。

　　在此进化过程中，中国企业可持续发展实践面临着将满足合规要求转化为实现境外可持续经营、提升核心竞争力的必然选择。

　　• 道德社会责任要求：从“被动履责”向“主动担当”转变。中国企业出海，不仅要遵守东道国的法律法规，还要承担相应的道德社会责任，这是企业融入当地社会、获得长期发展的基础。企业在追求经济效益的同时，兼顾环境保护、劳工权益、社区发展等方面的责任。《指引》强调“坚持命运与共、以义为先”“坚持互利共赢、共同发展”，正是对企业道德社会责任要求的明确指引，推动企业从“被动履责”向“主动担当”转变，将道德社会责任融入企业的日常经营中;

　　• 法规监管要求：从“单一合规”向“全面合规”转变。这一转变的压舱石是构建系统化的合规管理体系。一方面，企业需严格遵守东道国的法律法规，包括劳动用工、环境保护、安全生产、知识产权保护、数据安全、反腐败等方面的要求，建立健全合规管理制度，加强合规风险排查和防控，避免因合规违规而面临处罚;另一方面，企业需遵守国际组织的相关规则和标准，如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国际劳工组织相关公约等，同时兼顾我国的法律法规和政策要求，实现“双向合规”。此外，企业还需加强供应链合规管理，推动上下游合作伙伴落实合规责任，构建合规协同的供应链体系，确保整个供应链的合规性。《指引》从经济、社会、环境等多个维度，为企业提供了系统化的合规指引，推动企业建立健全合规管理机制，提升合规管理水平;

　　• 管理体系重塑：从“碎片化管理”向“体系化管理”转变。企业需建立健全集团母公司与境外公司协同的治理架构，设立专门的可持续发展管理部门和岗位，明确各部门、各岗位的责任，加强统筹协调，确保社会责任工作有序推进;企业需制定科学的可持续发展战略和规划，建立健全的可持续发展目标管理、考核评价、信息披露等制度，将社会责任绩效纳入企业的绩效考核体系，强化激励约束，推动社会责任项目和常态化工作落地见效;企业需加强社会责任专业人才培养和引进，提升员工的社会责任意识和专业能力，打造专业的社会责任管理团队，为企业可持续发展体系的有效运行提供人才支撑。《指引》强调企业要建立健全境外社会责任管理体系，完善领导机构和工作机制，正是对企业管理体系重塑的明确要求。

　　• 可持续商业模式建设：从“规模扩张”向“价值创造”转变。中国企业出海，需改变传统的“规模扩张”型商业模式，构建“可持续价值创造”型可持续商业模式，将可持续发展理念融入企业的战略规划、产品研发、生产运营、市场营销等各个环节，实现经济效益、环境效益和社会效益的统一。这种商业模式的转变，要求企业重塑将社会责任具体指标融入企业战略和经营管理，将社会责任维度作为企业战略的核心组成部分，通过社会责任实践提升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和长期价值创造能力。

　　商务部印发的《指引》共七章五十三条，涵盖企业境外履行社会责任的基本原则、主要内容、保障措施等多个方面，具有公共服务属性突出、覆盖面广、可操作性强等特点，为中国企业境外履行社会责任提供了清晰的行动方向和实践框架。《指引》的重大现实意义和战略意义体现在：

　　一、 填补制度空白，为企业出海提供系统性指引。此前，中国企业境外履行社会责任缺乏系统性的政策指引，部分企业因不熟悉国际规则、东道国要求，在境外经营中频繁出现社会责任方面的违规、社会责任履行不到位等问题。《指引》的出台，首次从国家层面，为“走出去”企业提供了全方位、可操作的行动框架，明确了企业境外履行社会责任的基本原则、主要内容和实施路径，帮助企业理清履责思路，规避合规风险，提升履责能力。《指引》结合我国法律法规、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以及东道国实际，从支持东道国经济发展、民生改善、环境保护、行业发展等多个维度，明确了企业的责任和义务，为企业提供了清晰的行动指南，有助于破解企业境外履责“无据可依、无章可循”的困境。

　　二、 助力企业应对全球可持续发展领域中的挑战，提升国际竞争力。《指引》强调企业要加强绿色发展、劳工权益保护、社区融入等方面的工作，推动企业从“被动合规”向“主动履责、价值创造”转型，将社会责任打造成为企业的核心竞争力的有机组成部分。《指引》的出台，有助于引导中国企业树立正确的可持续发展理念，完善责任管理体系，提升社会责任实践能力，从而更好地应对全球监管趋严、标准不统一等挑战。通过落实《指引》的要求，企业能够提升自身的综合表现，满足国际投资者、消费者、合作伙伴的社会责任指标的要求，获得市场准入优势、融资优势和品牌优势，推动企业在国际市场上实现更高质量的发展。

　　三、 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展现中国企业责任担当。《指引》强调企业要坚持“命运与共、以义为先”“互利共赢、共同发展”的原则，支持东道国增强经济发展动力、改善民生、推动绿色转型，促进当地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通过落实《指引》的要求，中国企业能够在境外积极履行社会责任，为东道国创造就业岗位、提升基础设施水平、推动产业转型升级、保护生态环境，展现中国企业的责任担当和良好形象，促进中外民心相通，为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提供有力支撑，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四、 完善海外综合服务体系，推动中国企业高质量出海。《指引》作为海外综合服务体系建设的一项具体成果，具有突出的公共服务属性，是服务广大“走出去”企业的重要公共服务产品。《指引》充分吸纳了优秀企业在境外履行社会责任、推动可持续发展的有效经验，为企业提供了可操作的实践路径，同时鼓励企业因地制宜，结合实际情况调整完善履责实践。此外，《指引》还倡导构建多方协同的履责保障机制，鼓励企业积极加入境内外相关商会协会，加强与利益相关方的沟通，加强与行业伙伴的交流合作，形成履责合力。通过《指引》的实施，能够进一步完善海外综合服务体系，为企业出海提供全方位的支持和服务，推动中国企业从“走出去”向“融进去”转变，实现高质量出海。

　　然而，企业在落实《指引》的实施过程中，也面临着诸多挑战，主要集中在认知、能力、资源、适配性几大方面;需要采取针对性的应对举措，确保《指引》的各项要求落地见效，推动企业实现境外可持续发展。

　　• 认知层面：社会责任意识不足，重视程度不够。部分企业对《指引》的重要性认识不足，仍存在“重经济效益、轻社会责任”的理念，将社会责任视为“额外负担”或简单粗浅的公益活动，缺乏主动履责的意识和动力，未能结合自身的业务特点和境外经营实际，制定针对性的履责计划，导致履责工作流于形式。

　　• 能力层面：社会责任推进和管理的能力不足，专业人才短缺。社会责任实践及其管理需要专业的知识、技能和经验，这恰恰是是一些中国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的短板。部分企业未设立专门的管理部门和岗位，日常工作由其他部门兼职负责，缺乏专业的统筹协调和管理能力;部分企业的员工缺乏晒黑责任相关的知识和技能，不熟悉国际规则、东道国的法律法规和政策要求，难以开展有效的实践。

　　• 资源层面：资金投入不足，资源整合能力薄弱。落实《指引》的各项要求，需要企业规划好有步骤、有重点、有次序的资源投入，这对那些面临着资金短缺、难以承担履责成本的企业，是一个难题。这将导致《指引》的各项要求难以落实。

　　• 适配层面：难以兼顾东道国差异，因地制宜履责难度大。《指引》是原则性、指导性的要求，企业在落实过程中，需要结合东道国(地区)的实际情况，因地制宜地开展履责实践。但不同国家和地区在法律体系、文化习俗、经济发展水平、合规及社会责任指引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企业难以快速适配这些差异，导致履责工作面临诸多困难。

　　• 治理层面：内部监督机制不完善，外部监督力度不足。部分企业缺乏完善的公司治理体系和内部监督机制，对社会责任工作的落实情况缺乏有效的监督和考核，导致《指引》的各项要求难以落地见效。

　　针对上述问题，企业需结合自身的业务特点和境外经营实际，采取针对性的应对举措，强化责任管理，提升履责能力，确保《指引》的各项要求落地见效，推动企业实现境外可持续发展。第一，要深刻理解并坚定树立“社会责任是企业核心竞争力的有机组成部分”的认知，强化主动履责意识，将履行社会责任全面融入企业的跨国经营发展战略、重大决策和文化建设。第二，要完善管理体系，设立专门的社会责任管理部门和岗位，明确各部门、各岗位的责任，加强统筹协调，确保社会责任的工作有序推进。第三，面对资源有限的情况，企业需要聚焦事关企业生存和发展的关键领域(实质性议题)，有重点、有先后地安排必须的投入，在绿色技术改造、环保设备升级、员工培训、社区公益事业等领域，确保《指引》的各项要求落到实处;对于资金短缺的中小企业，可以积极争取政府的绿色融资、税收优惠等政策支持，同时加强与投资者、合作伙伴的沟通合作，吸引社会资本投入企业的社会责任项目。第四，企业要在落实《指引》的过程中，深入调研东道国(地区)的法律体系、文化习俗、经济发展水平、合规监管及社会责任监督要求等实际情况，结合自身的业务特点，制定针对性的履责计划，实现因地制宜履责。第五，企业要建立完善的内部监督机制，加强对社会责任工作落实情况的监督和考核，及时发现和整改违规问题;要将社会责任绩效纳入员工的绩效考核体系，建立有效的激励约束机制，提升员工履行社会责任的积极性;并且要加强与政府部门、行业协会、媒体、投资者等利益相关方的沟通，定期披露社会责任或可持续发展信息，提高履责工作的透明度，接受社会各界的监督;以此确保《指引》的各项要求落地见效。最后，企业要将可持续发展理念与技术创新相结合，加大绿色技术、低碳技术、数字化技术等方面的研发投入，推动企业的绿色转型和可持续发展，提升产品的市场竞争力，实现社会责任绩效与经济效益的协同发展。

　　相信随着《指引》的深入实施，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将树立正确的可持续发展理念，完善社会责任管理体系，提升履责能力，在境外经营中实现经济效益、环境效益和社会效益的统一，既实现自身的可持续发展，又为东道国的经济社会发展作出积极贡献，展现中国企业的责任与担当，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实现互利共赢、共同发展。(作者：吕建中博士，中国管理科学学会可持续发展管理专委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