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要“做”得好，也要“说”得好。“做”是初心与实效，“说”是彰显价值、引发共鸣。可是对于不少社会组织来说，“公开表达”偏偏成了迈不过去的坎儿。

　　 近日，北京瑞森德社会组织发展中心公布的调研数据，揭示了其中的需求与矛盾：94.73%的机构认可公开表达的重要性，却有近八成机构长达两年未曾在这方面有任何投入。人人知其重要，却不知从何做起，更无相应资源支持，这样“拧巴”的现状，正无声地消耗着无数优质公益项目的价值。

　　 三重矛盾

　　 困住公益表达的手脚

　　 当下社会组织的公开表达，陷在层层交织的矛盾里，知与行、供与需、能与愿的错位，正是这项关键能力欠缺的真实写照。

　　 心向往之，却始终行不至。调研中，60.9%的机构将公开表达定义为“重要且急需”，可嘴上再重视，行动上却总把它搁在预算和工作清单之外。认知已然抵达战略层面，行动的脚步却迟迟停在原地，鲜明体现出知行之间的断层。

　　 刚需摆在眼前，有效供给却不见踪影。项目汇报、项目推介是社会组织最常接触的表达场景，占比均超65%。但商业领域的通用演讲课程，与公益项目需要面对的伦理情境，多元利益相关方沟通需求以及非营利属性相脱节，根本贴合不了公益的专属语境和实际场景。此外，74.44%的机构表示提升表达能力的最大障碍是“缺少经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一问题在经济下行、各大基金会和平台纷纷削减相关预算的背景下，显得尤为突出。

　　 发展目标定得高，表达能力却撑不起。超半数机构立志“成为区域有影响力的机构”，然而影响力不会自动从项目报告中生长出来，它必须通过有效的表达去构建、去争取。在资源与注意力双重稀缺的当下，表达能力的欠缺早已不是机构发展的 “绊脚石”，而是制约机构跃升的“天花板”。对于中小规模的一线机构而言，不善表达甚至正在成为一种新型的生存风险。

　　 一家社工机构的负责人坦言：“有的同事做项目是把好手，但汇报时总是说不到‘点儿’上，每次政府对接工作都得我亲自去。我们一年要做近两百场活动，实在分身乏术，也因此错失了不少合作机会。”

　　 困局背后的结构性问题

　　 深入剖析社会组织“不会说”的现象不难发现，这是公益行业步入高质量发展阶段后，系统性问题的典型体现。从对表达能力的认知，到整个行业的赋能路径，再到学习模式，都存在着亟待修正的偏差。

　　 调研中，69.92%的机构认为，公开表达应是全员掌握的技能，这一认知高度贴合公益机构的实际工作场景，项目执行、筹资募资、品牌传播，各个环节都需要与人沟通、传递价值。可实践中，鲜有机构能将有效表达的能力要求，渗透到全业务流程中。

　　 “经费短缺”，也是一个老大难问题，核心症结在于行业能力建设的系统性、连贯性不足，是供给侧的结构性失灵。很多人将能力建设的困境简单归为缺钱，可调研数据显示，57.89%的机构都面临“缺乏持续辅导”的挑战。这说明，整个公益行业始终缺乏一套完善的长期陪伴式赋能体系。一次性的培训如同杯水车薪，而“持续辅导”的缺失，让大多数机构的学习成果，在员工回归日常工作后迅速消解，难以转化为实际能力。

　　 表达能力和筹资能力、管理能力一样，具有极强的实践性，光靠听课程、看资料，很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此，机构的能力建设绝不能依靠偶尔一两次的培训或个人零散的经验积累，唯有在“学习+实践”的动态循环中，组织才能不断校准方向、完善机制，在复杂多变的社会环境中持续生存和发展。

　　破局让能力建设成为行业生态的基础

　　 社会组织的表达能力建设，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技巧补课”，而是关乎行业整体影响力、关乎机构生存空间的重要战略投资。

　　 想要打破这层困局，单靠某一方的努力远远不够，唯有机构自身、资助方、专业服务方三方联动、同向发力，才能让公益的发出最响亮的声音。

　　 社会组织要把表达能力建设真正放在心上、落在实处。现阶段资源有限，可先聚焦核心岗位，重点完成项目、筹资、传播这些对外沟通“窗口”岗位的人员赋能。同时在机构内部营造“敢于表达、善于表达”的文化氛围，通过场景模拟、岗位互评、小组分享等方式让员工刻意练习，推动有效表达变成全员的工作习惯。要知道，“做得好”是公益的底线，而“说得好”能让好的项目成果实现价值倍增，成为机构打造社会影响力的关键杠杆。

　　 资助方不妨换个思路，从单纯的“投项目”，转向“既投项目，也投资于人”。充分发挥资助的杠杆效应和长期价值，持续推动社会组织及其从业者的综合能力提升。头部资助机构可拿出一部分专项资金，在各地一线机构中遴选公益骨干，将其培养成本土化的公益“赋能师”。

　　 同时依托当地的枢纽组织、平台组织，打造区域性的学习中心，利用其在地优势常态化地开展线下工作坊，既降低一线机构的参与成本，也从根本上解决“缺乏持续陪伴”的问题。在条件成熟的地区，可以推出“资助+赋能”的组合模式，将表达能力建设与项目资助绑定，让一线社会组织在提升能力的同时，将所学应用于实际工作，收获实实在在地支持。

　　 专业服务提供方，更要找准公益行业的真实痛点，做“定制化”的课程内容，走“陪伴式”的服务路线。与本地化公益赋能师携手打磨课程，让内容深度融合公益项目设计、筹款逻辑、利益相关方沟通等真实工作场景，确保机构学了就能用、用了就见效。将教学方式从“单纯授课”转向“教练式辅导”，为机构提供长期的陪伴式支持，紧跟机构的实际工作任务，在实战中帮助其优化表达能力。

　　 公益行业从不缺少打动人心的故事，缺少的是将公益价值有效传递出去的体系与能力。今天我们探讨社会组织的公开表达，核心目的是重塑公益叙事的话语权。当每一家社会组织都能自信、专业、动人地表达自身价值时，收获的将不仅是项目资源，更是社会的信任与更为广阔的发展空间。提升公开表达能力，本质上就是在拓宽公益的发展疆域，唯有如此，公益的声音才能传得更远、更响，让更多人看见公益的美好，愿意主动参与到实际行动中来。

　　文/岩松 北京瑞森德社会组织发展中心理事中国慈善联合会专家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