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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文化绵延数千年,儒家是当之无愧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尤其在政治意识形态层面长期占据着核心的位置。在孔子的思想体系中,“博施济众”堪称其公益慈善观的典型表达与最高境界,它不仅凝练了儒家对公益事业的价值定位,更深刻影响到中华传统慈善思想的发展与践行。本文拟以“博施济众”为核心,从心性根基、实践原则、理想境界与劝善之方四个维度,对孔子的公益慈善观作一粗略探讨。 ■ 初景波 仁者爱人:博施济众的心性根基 周公制礼作乐,确立了周王朝的礼乐文化传统,而孔子给这套礼乐文化加上了一颗仁爱之心,使外在的礼乐与内在的心性达成一致。孔子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论语·阳货》)礼乐文化的重点难道是那些玉帛与钟鼓吗?显然不是的,“仁”才是这一切的根本。孔子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论语·八佾》)如果没有“仁”的支撑和驱动,礼乐都将形同虚设,毫无意义。 孔子对“仁”极为重视,但他并未给“仁”下一个抽象的定义。他说:“仁者,人也”(《中庸》),这已有将“仁”作为人的道德本质的意涵。又有“樊迟问仁,子曰:‘爱人。’”(《论语·颜渊》),这可能是对怎样做算是“仁”的最简洁也最深刻的诠释。概言之,我们可以将孔子之“仁”理解为源于人性自然的对亲人、朋友乃至所有他者天然存有的一种关爱、同情之心,孔子认为这是人之为人的道德本质。正是基于这样的“仁”,个体才能够突破自我藩篱,自发地关爱他者,并由此孕育出“博施济众”的观念与行为。若无仁爱之心,博施济众便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最著名的是孔子与其弟子宰我关于“三年之丧”的一次讨论。宰我问孔子,三年之丧是不是过长了,一个人守孝三年什么都不干,耽误很多事情。孔子并不讲太多礼仪与规条,而是问:“于女安乎?”宰我竟然也十分诚实地回答:“安。”孔子也直截了当地回复他:“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离开后,孔子对其他人说:“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论语·阳货》)在孔子看来,仁爱是发自内心的自然情感,而非外在的强制规条;这种自然流露的爱心,正是向外推扩、达致博施济众的起点。 忠恕之道:博施济众的实践原则 儒家的仁爱有远近亲疏、轻重缓急的层次性,怎样将这份爱从血缘亲情的范围向外推广,进而实现“博施济众”的美好愿景呢?孔子提出了推己及人的忠恕之道。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论语·里仁》)原来,孔子儒学一以贯之的道就是忠恕之道。孔子告曾子“吾道一以贯之”,此语堪称儒家思想体系化的关键节点。孔子一生“述而不作”,其思想多散见于应答弟子之问,罕有系统性表述。“一以贯之”之“一”,即指统摄诸德目、贯穿人伦日用之道体。曾子以“忠恕”二字总括之,并非简单归纳,而是揭示了孔子伦理思想由内在德性向外在实践转化的根本机制,也为“博施济众”提供了可操作的实践路径。 那么,忠恕之道的具体内容为何呢?最为多见的解释是分“忠”与“恕”,做一体两面之说。 第一,恕道。“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你不希望他人强加于你之事,就也不要将其施加给他人。从伦理学视角审视,恕道确立的是一种消极义务:它划定了个体行为的边界,要求主体在行动前进行换位思考——我所排斥之待遇,他人亦必排斥。这一原则在后世被概括为“絜矩之道”(《大学》)。此外,恕道之“勿施”并非被动的“不为”,而是积极的“克制”。它要求主体对自身欲望、权力与偏见保持警觉,在人际互动中确立“不伤害”的底线伦理。在现代社会语境下,恕道可视为多元价值共存的基础性规范:承认他者作为独立人格的尊严,不以自我为中心强制同化异己。对于博施济众而言,恕道意味着行善者须尊重受助者的人格尊严,不可将己意强加于人。 第二,忠道。“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论语·雍也》)相较于恕道的克制,忠道则指向积极义务,尽己之力以成人之美。孔子说你想要拥有的,就可想而知他人亦必想拥有,因而要能够帮助他人去实现拥有。孔子在这里并没有明确讲此即为忠道,但是后儒从恕道的内容以及忠恕之互补性加以推证,以此为忠道。 忠恕之道是孔子推己及人、成己成人的“一体两面”,恕道确立的是伦理底线:不伤害、不强加,保障个体自由与尊严;忠道指向的是伦理高线:促进福祉、成全发展,追求共同体之善。忠恕结合,正体现了博施济众由近及远、由亲及疏的实践逻辑,使孔子的公益慈善观既具理想主义情怀,又富现实主义关怀。 博施济众:圣者境界与理想图景 在忠恕之道的作用下,个体仁爱的对象从亲人、朋友等熟人圈层走向以陌生人为主的民众,使得“博施济众”得以实现。孔子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论语·学而》)因此,孔子提出了很多具体的策略方针,如:“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论语·子路》)孔子盼望民众人丁繁盛、生机勃勃,在此基础上过上富裕的生活,最后还能得到良好的教育。于是孔子强调施政者要努力“使民以时”(《学而》)、“养民也惠”(《公冶长》)、“惠则足以使人”(《阳货》),如此等等。 孔子的理想愿景是一个社会可以让“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论语·公冶长》),即让年迈的人得到安养,让朋友之间相互信任,让年少的人得到关怀。让老年人得到安养,不仅指物质上有吃有穿,更指精神上被尊重、有归宿,能够安享晚年。让朋友之间相互信任,强调人与人交往要诚实守信,没有欺诈和猜疑,社会关系真诚稳固。让年少者得到关怀,指社会悉心抚育和教导下一代,让他们感受到温暖,并对未来怀有希望。这三句话分别对应了社会的过去(老者)、现在(朋友)和未来(少者),共同构成了孔子心目中“大同世界”的温暖缩影——让所有人都能各得其所、安居乐业。这一图景,正是“博施济众”在社会层面的具体展开。 《论语·雍也》中记载:“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博施济众”就是典型的公益行为,子贡之问,实际上触及了儒家伦理中一个核心命题:外在事功与内在德性之间的关系。在他看来,博施济众是可见、可量、可感的宏大事业,似乎已臻德性之极致。然而孔子的回答,却将这一问题的层次骤然提升,展现出儒家价值体系中更为精微的分别。孔子认为能这样做的人就是毫无疑问的圣人,这几乎已经是儒家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在儒家的德性谱系中,“仁”固然是核心,却并非最高。孔子罕言“圣”,盖因“圣”之一字,分量极重。“博施”言其范围之广,“济众”言其效用之实——能将恩泽普及于万民,将救济落实于众生,这已超越了个人修身齐家的层面,进入了治国平天下的圣贤事业。 “博施济众”四字,堪称东方传统中对公益事业最凝练的概括。孔子将此举提升至“圣”的高度,实际上确立了儒家社会中公益行为的最高道德地位——它不是可有可无的善行善举,而是衡量一个人是否臻于圣境的核心标尺。这与现代公益伦理中将慈善视为公民社会责任之最高形式的观念,遥相呼应。 义利相济:博施济众的劝善之方 《吕氏春秋·先识览·察微篇》中记载了一个值得深思的对比案例:“鲁国之法,鲁人为人臣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其金于府。子贡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孔子见之以细,观化远也。” 两桩皆是善行义举:子贡辞让赎金,品格似乎尤为高蹈;子路受人之牛,则似略逊一筹。然而孔子反而赞许子路、批评子贡,其深层缘由何在? 公益慈善事业之成效,从来不取决于少数圣贤的孤绝高行,而系于社会大众的广泛参与。子贡不取赎金,于个人品格固然无损,却无形中抬高了行善的门槛——既然赎人可以不取金,那么取金者便显得“不够高尚”。长此以往,富者或尚可勉力为之,贫者则势必望而却步,“不复赎人矣”。孔子所忧,正在于此。 公益慈善的意义,不止于受助者获得救济,更在于使行善者得到正向的激励与肯定。普通人需要被肯定、被激励乃至于被良好的社会氛围带动,方能持续投身善行,从而逐步内化为居仁行义的稳定人格。子路受牛,看似获利,却绝非主观上的营利;恰恰相反,这头牛构成了对善行的公开褒奖,让更多人看到:公益慈善非但无损于己,反受社会敬重。这种示范效应能够消弭普通人投身公益时的迟疑与犹豫,带动更多人参与其中。孔子所言“鲁人必拯溺者矣”,正是预见到了这种由点及面、由个体而风俗的扩散效应。从现代公共管理角度看,国家财政设立见义勇为基金、发放奖金,其法理根源就在于此。将私人的义举转化为公共的善治是最高明的移风易俗。 孔子“见之以细,观化远也”,其目光所及,从来不是一事一人的得失,而是整个社会的风气走向。具体到推动“博施济众”这一事业,孔子显然更主张义利相济。子路受牛,非但没有贬损救人的道义价值,反而以义利相济的示范效应,激励更多人加入公益慈善行列。这正是孔子公益慈善思想的精髓所在:正向激励增加参与热情,有助于公益慈善的推广与盛行,从而使“博施济众”从少数圣贤的专利变为社会大众的共同事业。 结语 综观孔子“博施济众”的公益慈善观,以“仁”为心性根基,以“忠恕”为实践原则,以“博施济众”为理想境界,以“义利相济”为劝善之方——四者浑然一体,缺一不可。孔子并不热衷于抽象玄远的道德说教,而是努力建立一套兼具人文关切与现实主义的完整方案。“博施济众”不仅是对公益行为范围与效用的描述,更是儒家德性谱系中近乎至高的价值追求。在当代公益慈善事业蓬勃发展的今天,重新审视孔子的这些思想,不仅有助于我们理解中华慈善文化的深层基因,更为构建既具人文温度、又富制度效能的现代公益体系,提供了跨越时空的思想资源与文明底气。 (作者系北京石油化工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