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足黄山脚下歙县棠樾村，一条青石板古道绵延向前，七座古牌坊次第而立，风霜磨不去旌表印记，岁月藏不尽一门善迹。这组矗立数百年的石牌坊，是棠樾鲍氏留给世间最厚重的家风物证。细看布局，七座牌坊并非随意排列，不管从村口往里数，还是从村里往外数，都是“忠孝节义节孝忠”，以乐善好施的“义”字坊为中心，向两头对称展开，彰显鲍家以义为先、急公好义的家族风范。

　　■ 叶正猛

　　 以清代鲍志道、鲍漱父子两代人为代表的棠樾鲍氏一族，早年经商起家，执掌两淮盐业，坐拥丰厚家财，却终身恪守清俭，居家布衣简素；但凡乡里、天下有急难，必倾囊相助：独立捐资复建紫阳书院，置族田义庄抚恤孤寡；每逢黄淮大水、地方旱荒，牵头筹米捐银；设粥厂、浚河道、修路桥，一桩桩义举载入史册。嘉庆皇帝感念鲍家持续行善，特颁圣旨敕建“乐善好施坊”，以王朝旌表定格一族代代不息的仁善之心。

　　 时隔二百多年，坐落于南通市的中华慈善博物馆落成，参观者无不惊叹，从数千年中华慈善史遴选而出，一共仅有68席的“古代慈善人物”榜单，鲍志道、鲍漱芳父子双双荣列。

　　 ——“鲍志道 （1743-1801），原名廷道，字诚一，自号肯园，安徽歙县棠樾村人。清代盐商。独捐银3000两，复建歙县紫阳书院，捐银8000两作为学费，还捐资建桥铺路。”

　　 ——“鲍漱芳 （1763-1807），字席芬，鲍志道之子。清嘉庆十年（1805）洪泽湖堤涨决，淮黄继发大水，集议公捐米6万石、麦4万石赈济，使数十万人获救。此外，还先后为抢险护坝、疏浚河渠等集众输银300万两。”

　　 鲍氏家族历来重视家风建设，鲍氏家族传世的家训 《鲍氏五伦述》，是中国古代家训名篇。成书距今已有数百年，其中不免留存一些封建时代的旧观念。但纵观全文，其精神实质体现了中华传统伦理的精髓。该书分五大板块，历举先辈鲍氏在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伦方面的典型人物，“启后人之则效，所当交相砥砺，嗣家声以绵世泽”一一对应孟子“五伦”：君臣有义、父子有亲、长幼有序、夫妇有别、朋友有信。

　　 细读《鲍氏五伦述》，并阅览《棠樾鲍氏宣忠堂支谱》、敦本堂石壁镌刻的七十二条族规、世孝祠留存的祭祀铭文与义田碑训，一整套完整的传家脉络清晰浮现，凝练为清晰可鉴的传家准则：成人与行仁并重，言传与身教同行。

　　 成人与行仁：

　　 儒家传家伦理的根本底色

　　 鲍氏家族与古代许多徽商家族一样，都是儒、商结合，家族传统凝聚了崇文尚儒与宗法合一的向心力。纵观整部儒家思想脉络，不难发现，儒学本质上是“仁学”，亦是一门“成人之学”。古圣先贤所有修身、齐家、处世的论述，归根到底，都绕不开两大核心命题：向内修己以成人，向外爱人而行仁。

　　 刘梦溪在《论成人》一文中特意辨析，古人所言“成人”，绝非单纯指年满十八、行冠笄的生理成年，而是历经自省、克己、修身之后，心智与德行成熟的完备之人。

　　 《论语·宪问》中，子路向孔子叩问何为“成人”，孔子分两层作答，道尽人格修成的两层境界。一层是理想层面的完人标准：兼备臧武仲的智识远见、孟公绰的清心寡欲、卞庄子的刚勇道义、冉求的治事才干，再以礼乐熏陶涵养，方称得上德才兼备的完备之人；另一层则是普通人日常可践行的平实准则：见到利益能守住道义，遭遇危难甘愿舍身，过往旧约终身不忘，守住这三点，便已是德行成熟的君子。荀子《劝学》亦有言：“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

　　 修己是安身立命的内里根基，行仁则是本心善意向外的自然流露。《论语·宪问》又记载，子路问君子的标准，“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君子一以贯之地践行仁爱。

　　 棠樾鲍氏一族，恰好把这套伦理落到了实实在在的人生里。鲍志道终身持守谦素，事事以修己为先，守住成人之本；又将这份内在德行延伸到宗族与天下，兴学、济贫、治水、恤孤从未停歇，矢志行仁。倘若只知囤积财富、纵情享乐，不修己身，家业转瞬衰败；空谈心性、标榜德行，却不愿拿出分毫接济旁人，家风也只流于空洞虚浮。

　　知行合一：儒家核心伦理下的善家传承范式

　　 从成人与行仁并重同行的要求，可以看出，善家传承关涉修身、育人、行善、理财、立业各方面的结合。若不注重道德修养和人格塑造、没有仁爱、慈悲思想，便难以作出利他行为；一味号召后人散财行善，却无稳定耕读、家业作为支撑，善举终究难以长久维系；若是只追求家财积累，却没有积极的行善方法和规范的财富使用准则，便不能进行有成效的慈善；仅有口头劝诫，缺少祠堂碑铭、义田制度、宗族奖惩等配套规制，德行教化可能如风过耳，难以扎根人心。

　　 棠樾鲍氏留存的整套家风规制，是系统实践善家传承最好的参照样本。以修己成人筑牢内在美德根基，以济世行仁向外铺展家族善举。棠樾鲍氏的样本告诉我们，传统善家传承的典型范式应该是多措并举、多管齐下。

　　 其一，美德传承——善家传承的灵魂统帅。鲍氏美德传承，言教身传、知行合一，形成整套方法与制度，祠堂碑铭、家规家训、蒙学教化、器物铭训，为家族立规矩、定尺度，有章可循。固化成文、器物留存也是美德传承的安排。纵观《中国历代家训集成》（浙江古籍出版社），收入二百八十五种家训，洋洋七百万言，无不以“德”总领。主编楼含松说：“古代家训经过上千年的发展演变，无论内容还是体裁，都可谓层出不穷，丰富多彩。但核心内容则始终没有改变，那就是儒家伦理道德观念。”

　　 其二，懿行传承——善家传承的核心要求。所谓善家传承，实质上是要求把将家庭幸福与社会发展结合，慈善便是核心要求。历史上一直把“美德嘉言懿行”相挂联，崇尚美德、秉持嘉言，应落实到懿行。懿行就是高尚的行为，就是慈善之举。宋濂《故天台朱府君霞坞阡表》有言：“唯恐其嘉谟懿行不暴白于后世也。”（只怕他那些美好的谋略和高尚的品行，不能显扬昭示给后世。）古人十分注重懿行的传承。

　　 鲍氏家族忠义传家，乐善好施。其祖辈已开慈善先风，至鲍志道、鲍漱芳父子，慈善事业达至鼎盛，被誉为“江淮善士”。其善行泽被后代。鲍氏后人承袭祖训，延续家族慈善血脉。以商养善、以善润人，其美德善行跨越时空，光耀史册。

　　 其三，义方传承——善家传承重要途径。义方，这里表述为《了凡四训》的“积善之方”。袁了凡指出：“为善而不穷理，则自谓行持，岂知造孽，枉费苦心，无益也。”意在告诫人们，行善不能仅凭一腔热忱，还需要通晓行善的道理与方法。善家传承推行家族慈善，子孙明白为什么行善的同时，还要知晓怎么行善。义鲍氏家族在家规家训中，明确诸多行善的规矩尺度、方法途径，使子孙后代懂得如何“成人”的同时，明白如何“行仁”。

　　 其四，善财传承——善家传承物质支撑。行善当然不是单纯取决于财富，但财富积累无疑为慈善事业开展提供物质支撑。史上大多著名的慈善人物、慈善家族都具有相当的身家。善财传承，是财富取之有道、用之于民的价值坚守。鲍氏家族行商而好儒道，财富反哺社会。家族善财既体现于“散财”，乐善好施、济民纾困；更注重于“传承”，让资产成为行仁济世的载体。置千余亩体源、敦本义田，订立《义田规条》，固定资产制度规范，发挥长效。形成善财济世的传承范式。

　　 其五，世业传承——善家传承的持续保障。家族传承常用成语“克绍箕裘”“箕裘不坠”，原本即指世业的传承，典出《礼记·学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南史》有曰：“……其余文雅儒素，各禀家风。箕裘不坠，亦云美矣。”善家传承，家业兴，则财富旺、慈善盛。家业是财富延续、慈善延续的重要根基。棠樾鲍氏一族耕读商事并举，长久支撑家族善举。祖上在徽州就是名门旺族，至鲍志道一代更成为盐商巨贾，且后继有人。世业传承，成为家族长久立足并回馈社会的一种依托。同时，不仅是产业传承，家族文脉之“业”相应传承，鲍氏家族兼顾盐业与儒业，广设义塾、培育文脉，耕、读、商事并行不悖。

　　结语

　　 善家传承——成人行仁——“五大传承”，绘就完整的精神图景。“五大传承”是善家传承的典型范式，在鲍氏家族得到系统展现，值得宣扬与借鉴。当然，传统善家传承也不是家家都能面面俱到，更多的是各有侧重，多样展现，而以德当先、以善贯通的根本不会变样。

　　 （作者系杭州慈善文化研究院研究员、浙江工商大学英贤慈善学院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