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礼县文家村，苹果熟了。

　　 礼县永兴镇人大专职副主席、礼县项目负责人刘华站在地头，看着一架植保无人机从果园上方掠过。这个场景放在几年前很难想象——文家村种苹果几十年，山地丘陵的地形，让大型农机进不了园，除草、施肥、采摘，样样靠人工

　　 老果园“品种落后、管理技术跟不上、商品率太低”，大部分苹果只能卖给果汁厂。刘华算过账，一些农户算上投入就是亏本。2021年，他带领村民进行改造，按照“统一规划、统一栽植、统一管理、按股分红”的思路，240亩矮砧密植示范园破土动工。

　　 但改完老果园，新问题又来了：缺智能装备，缺社会化服务。

　　 转机在2025年。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携手中国三星在礼县落地“科技新农机”项目，带来64台/套量身定制的智能农机装备。一年后，“甘肃礼县矮砧密植苹果机械化智能化生产模式”入选农业农村部第五批特色经济作物适宜品种全程机械化生产模式与典型案例。

　　 对于礼县60余万亩苹果园来说，这或许是一场革命。

　　 老果园的困境与突围

　　 礼县地处甘肃陇南，是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苹果是县域主导特色产业，全县果园面积60余万亩。但山地丘陵占全县土地面积九成，传统果园以乔化老果园为主，果园管护、植保、转运、采收长期高度依赖人工。全县苹果产业综合机械化率不足50%。

　　 白亚龙是礼县人，2014年大学毕业后返乡。他记得小时候父辈们弯腰负重、日晒雨淋是常态。一位老人背着药桶管护5亩果园，往返爬坡要一整天。果子成熟后，村民背着几十斤苹果筐走半小时山路才能转运到路边。“年年‘果丰产、民难富’。”白亚龙说。

　　 返乡后，他扎进苹果购销行业，后又牵头成立种植养殖农民专业合作社，吸纳数百户农户入社，统一农资、统一技术管理。他建起标准化冷库、智能分选车间，引进自动化苹果分选线，能按糖度、大小、色泽自动分级，告别“统货论筐卖”，带动周边种植户450余户。

　　 但山地果园机械化依旧是最大短板。“受限于传统乔木果植受劳动力短缺、资源利用效率低、管理粗放等问题困扰，人工成本居高不下。”

　　 近年来，国家把丘陵山区农机化、农业社会化服务、乡村人才队伍建设作为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重要抓手。中央一号文件提出加快丘陵山区适用农机装备研发应用、发挥现代农事综合服务中心作用、发展壮大乡村人才队伍；《“十四五”全国农业机械化发展规划》专章部署补齐丘陵山区机械化短板，并单独部署特色经济作物关键环节机械化。

　　 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紧贴国家农业农村发展战略，自2023年起与中国三星共同发起“科技新农机”项目，探索以公益慈善资金支持丘陵山区加快实现“有机可用、好机可用”，推动新质生产力要素下乡进村，构建有效联农带农机制，服务欠发达地区乡村产业升级。

　　 2025年，项目落地礼县，针对山地丘陵苹果种植需求量身定制了新型智能农机装备方案。当地山地坡度大、地块零散，大型农机难以作业；苹果园植保、修剪、采收等环节又依赖专用装备；山区果农购买力有限，成本控制要求高。

　　 为此，项目累计援助农机具64台/套：一是补齐基础农机短板，针对全县山地占比达91%、果园以乔化为主的实际，配套小型山地拖拉机、牵引弥雾机、山地割草机等通用设备；二是推动智能装备升级，引进智能旋耕施肥一体机、水肥一体机、植保无人机、无人转运车、升降作业平台等设备；三是促进绿色转型，试点农机油改电，推广新能源农机，并配套建设果园充电桩。

　　“1+2+N”：农机如何进村？

　　 白亚龙见证了项目带来的效率革命。“以往一位老人背药桶管护5亩果园，往返爬坡要一整天；如今无人植保机每小时作业50亩，喷药效率直接提升10倍，100亩果园能省下450元人工成本，农药利用率提升10%，每亩还能节约85元农药开支。”

　　 无人机还能播撒肥料、吊运采收果实。往年村民背着几十斤苹果筐走半小时山路，如今无人机三十秒就能将果品转运到路边。“科技兴农，让常年弯腰劳作的乡亲们挺直了腰杆。”白亚龙说。

　　 农机有了，如何让小农户用得上、用得起？

　　 如果直接把农机分给农户，且不说一户几亩地养不起一台机器，光是维修、保养、操作培训，就足以让大多数果农头疼。项目团队把农机集中到村集体，由合作社运营，再通过社会化服务提供给农户。

　　 这就是后来被总结为“1+2+N”的模式：建1个县级农机社会化服务中心，培育2个村集体经济合作社作为示范经营主体，带动N个主体与种植户参与。

　　 永兴镇人大专职副主席、礼县项目负责人刘华协调将原幼儿园约2400平方米场地改建为农机社会化服务中心，建起400平方米农机存放点、培训教室，组建起一支专业农机社会化服务队伍。“服务中心统一调度农机，村合作社对接农户需求，小农户可以租赁农机、购买生产托管服务，也可以加入合作社共享农机资源。”刘华说。

　　 利益联结机制让农户真正受益：项目收益扣除开支后，50%用于运营和扩大再生产，30%用于村集体公共事务，20%用于社员分红，“让企业受益变为农户直接受益”。

　　 数字最有说服力。项目在文家村惠及周边苹果种植户1054户4293人，实现农业生产环节劳动成本降低30%，亩均降本720元；村集体预计年增收10万元；带动农机手就近就地务工，年均可增收2.5万元。

　　 据白亚龙介绍，农机升级打通了果园种植管护的堵点，电商、仓储、加工配套补齐了销售短板，整条苹果产业链才真正活起来。

　　从“用得上”到“用得好”

　　 农机上山，先解决“用得上”；要让农机真正“用得好”，关键在人，在服务。

　　 人才是乡村振兴的基础。针对科技新农机等新型专业技术人才短缺的问题，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和中国三星在礼县构建“科研院所+农技部门+合作社”技术推广体系，常态化开展农机操作、矮砧栽培、智慧管理专题培训。

　　 项目累计举办培训班5期，培育农机操作手、果园管理员400余人，组建专业农机服务队2支。白亚龙的合作社，同步培育了5名专业操作手，开展农机操作、病虫害防治培训，建立完整的社会化服务规范。“培训内容涵盖农机操作、维护保养、病虫害防治、矮砧栽培技术、智慧管理系统使用等，采取‘理论+实操+外出交流’阶梯型培训模式。”刘华介绍，村民经过培训后可以成为农机操作手、果园管理员，就近就地务工，年均可增收2.5万元。

　　 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理事长郑文凯表示，“农机社会化服务项目，通过农机这个有效载体，向乡村导入新质生产力要素，有力带动了项目区特色产业提质增效，拓宽了农户多元增收渠道，补上了农业生产硬件的短板。”

　　 这些实效，在2026年9月得到了集中呈现：“慧种地·庆丰收”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2026年中国农民丰收节暨陇南市庆祝第九个中国农民丰收节活动在文家村举行。丰收市集上，苹果、中药材、大米摆满了展台。农机展示区里，智能除草机、植保无人机、无人运输车依次排开，向来自各项目县的代表和果农展示着山地农业的另一种可能。

　　 活动当天，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中国农业机械化协会和农业农村部南京农业机械化研究所签订了丘陵山地农机技术示范共建战略合作协议。多家企业、合作社签订了礼县特色农产品销售协议。

　　 展示和签约，让山地农业的另一种可能被看见；而让这种可能扎根生长的，是持续运转的服务平台。在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项目工作人员看来，礼县现代农事综合服务中心的意义，早已不止于“代耕代种、代管代收”的一站式农事托管。立足丘陵山地现实条件，这一服务平台正作为核心组织载体，破解山地农业发展的天然制约，重塑山区农业生产关系。

　　 热闹散去，果园里的农机还在作业。礼县的山还是那座山，果园还是那片果园，但种苹果的方式，已经不一样了。

　　 作为这些变化的亲历者，白亚龙看着礼县的苹果一年年红起来，自己的合作社也一点点长起来。从最初一部手机、一间仓库，到冷库、分选线，十二年里，他把苹果生意做出了山。与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结缘有些偶然，后来的帮扶却成了常态。回望这些年，他最清楚的是，从起步到现在，这份支持一直在。

　　 苹果下山，农机上山。这场关于土地和科技的试验，将带来更多改变，也带来更多希望。

　　（武胜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