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公益创新先锋 | 张大诺：关怀、洞察和行动者
2023年9月，张大诺指导残疾人阿春所著的《浮生有你》出版。这部纪实文学长篇小说讲述了内蒙古鄂温克族男人阿格迪平凡而壮阔的生活，这是张大诺指导残疾学生写作并出版的第四十本书。近30年间，张大诺通过电话、QQ群、微信群等方式走进残疾朋友的真实生活，指导近40位残疾人写作，其中《假如我能行走三天》曾获“五个一工程奖”，《梦想在110厘米之上》被改编成励志电影，《云上的奶奶》拍成电影后还获了奖。这些著作成了国内出版史上一个又一个独特而温暖的存在。
张大诺和第一个指导的残疾学生张云成在一起
张大诺曾任职新华社，拥有记者、编辑、作家多重身份，除了帮助残疾朋友书写生命故事，他还深入临终关怀领域，用20年时间陪伴300位病人走过人生的最后时刻，成为中国临终关怀实践代表人物。此外，张大诺还积极投身大学生就业指导工作，为同学们提供就业求职新方向，助力高质量就业。1972年出生的张大诺，将人生一半多的时间投入到了热爱的公益事业。
张大诺数十年的公益路径清晰可辨：一头扎进自己关注的几个领域，悉心洞察，并用十年以上的实践找问题、找方法，用方法指导实践并反向不断校验、修正方法本身。“北京十大志愿者”、北京“最美慈善义工十大榜样人物”“北京奥运会残奥会志愿者先进个人”“2009首都公益慈善优秀个人”“全国百名优秀志愿者”“全国十佳生命关怀志愿者”……在众多社会光环下，张大诺走出了一条从“关怀者”到“洞察者者”，再到“行动者”的行善之路。
本期对话：
张大诺，公益人、媒体人
寻找公益创新先锋：您最早接触公益是在什么时候？
张大诺：我的家乡在黑龙江大庆。高三那年得知我们学校一个女生确诊了尿毒症，当时的治疗方案是需要给这个女生换肾，费用大概是20万元，这笔费用在那个年代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于是我们几个同学就组了个小团队，到各个地方去募捐，在我们的影响下，全市发动捐款并成功为女孩筹到20万元治疗费，这也成了我们当地一个新闻事件，我还在电视上看到了女孩被送到哈尔滨换肾成功的报道。虽然和这位女孩并不认识，但这件事给我们带来的成就感和幸福感太强了。于是上大学后我就开始关注跟公益有关的事情，我和公益的关系变成了一个主动寻找的过程。
寻找公益创新先锋：您曾在新华社任职，后来是怎么全身心投入到公益事业的？
张大诺：我做记者的时候已经做临终关怀很多年了，也做了很多年指导残疾人写书工作。每天的日程是：早上六点钟赶到医院跟老人一起吃早餐，帮助老人们解决一些心理问题后去上班；晚上下班后去肿瘤医院服务癌症病人，之后回到家，我还安排指导残疾人朋友写书的工作。这样的日程安排久了还是会疲惫，再加上那时候我指导残疾人朋友写的一本书即将付梓，于是我就离开新华社，全身心投入到上面两个领域了。
截至目前张大诺指导出版的部分书籍
寻找公益创新先锋：您一定经历了复杂的思考过程。
张大诺：当然内心会有波澜，比如偶然看到新华社大楼的时候也会感慨，但我很清楚自己更大的兴趣点还是在公益上，所以需要做出抉择，我觉得自己骨子里还是个记者，只不过换个领域做点其他事。做公益和做新闻本质上都是用自己的力量来做一些有价值的事情。
寻找公益创新先锋：聊聊开展临终关怀服务的过程中，您认为最重要的几个方面。
张大诺：做好倾听。我第一次接触的临终病人是一位身患骨癌的孩子，因为生病的原因，孩子只能天天趴在床上，靠动画片来消磨时光。在接触中我发现这个家庭成员之间几乎无法正常沟通——因为孩子的身体，父母总是处在争吵中，孩子听到父母争执也会难过，整个家庭就会很消沉。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外部力量，倾听，然后用第三方的视角、换种方式转述给这一家人听，能起到平衡家庭氛围的作用。
充分沟通。我们在语言表述上从不用“临终”这个词，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剔除掉敏感部分。许多临终关怀服务是在一种奇妙的气场下展开的——每个临终家庭，家属都不想让病人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但病人其实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患了绝症。所以志愿者必须与家属充分沟通、了解临终者的情况，尤其是临终者是否清楚自己病情的严重性，如有生命层面的观念冲突，可以和亲属沟通协商，达成一致后再进行。
专业态度。对临终者家庭要明确讲明临终关怀的内容范围，对于范围之外的内容明确拒绝，不应该因为情感因素在不具备专业的情况下硬性介入。此外，在病人去世后因为无法接受现状心情压抑、暴躁是常有的事，及时宣泄或者寻求心理疏导很有必要。临终关怀的专业与医生护士对医学、护理上的专业建议和扶助有着本质区别，但在态度上同样可以做到职业医生那样面对每一个病人都会全力以赴、不受情绪影响，只对生命负责，这就是职业精神。
在临终关怀领域实践多年，张大诺将亲身经历和经验著成《她们知道我来过》《好好说再见》两本书。其中，《她们知道我来过》曾获“2014中国好书”奖
寻找公益创新先锋：多年来您有怎样的心得？
张大诺：临终关怀的核心，是在一个生命临终的阶段，关怀对方，关怀自己，其实和病人是一个相互关怀的过程。我常常觉得，死亡的意义不仅仅是在某一刻把我们带走，而在于被带走的前几十年，我们就看懂整个人生。
寻找公益创新先锋：您如何看待指导残疾人写书这件事？
张大诺：每一位残疾人朋友可能都面临各种各样身体或心理的问题，他们的痛苦并不为大众所了解。虽然我们平时不经常遇到他们，但在人数上他们并非“小众群体”。每一本书其实都是一类问题的提出，也是方法的总结，如果能帮助残疾朋友解决某一类问题，这将会是价值所在。
寻找公益创新先锋：这与大学生就业指导有什么相通之处吗？
张大诺：都需要洞察和总结方法。截至目前我指导大学生就业已经有十多年了，听过我讲座的同学超过2万人，我对其中的百余位同学进行了一对一跟踪指导。为了充分了解他们遇到的问题，一年中我们会保持30至50次的沟通，每次近1小时。
寻找公益创新先锋：指导同学们就业有什么经验分享吗？
张大诺：基于两百多例经验的积累，我通常会建议同学们主动了解当前国家政策，知道哪些领域（或者细分赛道）在政策环境中的发展趋势；二是练就进入高质量平台的技能（比如直接对标最好企业最高要求等）；三是大二就知道相关行业就业所有具体要求，一对一地尽早准备好所有能力；四是让面试官真正动心的超级性价比（工作一两年的人所具备的工作能力或专项内容能力）；五是对于心仪目标信息的了解、掌握程度。当然，每一条都需要严格系统的训练和准备。
2022年，张大诺为宁夏理工学院4000名学生开展就业公益讲座
寻找公益创新先锋：对目前所从事的领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在推动行业发展方面有什么建议？
张大诺：临终关怀肯定是一个存在很多空白、值得长期深耕的领域。跟过去相比，现在已经有很多机构在做类似的事，比如医院设这样的病房、养老院里也有医养结合的设计等，有了初步的体系化。但我的感受是，临终关怀志愿者方面肯定还是需要继续补充的，我将来有可能会在队伍建设方面做更多的事情。
对于指导残疾人写作，我现在将重点调整到帮助他们就业这个方向了——如何根据残疾朋友的身体状况，在对他们不造成身体二次伤害的前提下，并不止于一些简单的劳动，也适当开展一些知识创业等类型的工作。举个例子，我会组织我指导过的同学们跟残疾朋友进行一些互动，为残疾人朋友链接一些资源，以线上的形式开展一些商业活动，比如直播带货。然后鼓励残疾人朋友对带货这个领域开展长期深入的研究，让他们成为专家，再去影响其他人。对于残疾朋友来讲，知识化、专家化之路会是高质量居家就业的一个选择。
在指导同学们就业这方面，其实和同学们互动的过程就是帮助同学们成为某一领域里的小“专家”的过程，后来我就提出了“就业目标课程化”的观点。我希望能逐步以就业目标为大的导向，做好分类，和教育系统、高校一起将每个行业、每个领域、每个专业中对大学生就业真正有帮助的东西，依托实践经验、成功案例的内容，形成一个渗透至大学四年的常规课程，有考核和作业、有评价标准。
寻找公益创新先锋：对于上述几个方面，您更愿意从组织层面还是其他方面去推动？
张大诺：我更倾向于先把领域内的关键局部做好，然后将相对成熟的经验方法整理出来、传播出去，在“底座”牢固的情况下、事情发展到相对成熟的阶段的时候，再去思考如何从大的方面推动。
寻找公益创新先锋：到现在您还是全职公益人？
张大诺：是的。
寻找公益创新先锋：您认为想要投身公益行业应该具备哪些潜质？
张大诺：许多人走近这个行业都是因为激情、热血，但是要把热血变成长久的热情，需要洞察和思考。以我自己举例，开始先广泛地接触各个领域，慢慢地会发现自己对某一领域有了兴趣，试着纵深地做二到三年，就可以找到这个领域存在的尚待解决的小问题、小遗憾。这些小问题、小遗憾可以通过自己的方式、方法论去解决——找到了自己的特色突破口，你就填补了这个领域的一个空白，再“乘以”对应的受益人数，其实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思路也随之打开。回头一看，身后已经站着一群人支持你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